|
宝洁打假：一笔糊涂账跨国公司的中国故事·打假 造假者张明军，被判有期徒刑６个月，缓刑一年。但是一个月不到，在 一次打假行动中，宝洁又与张“故人相逢”。 对任何一家从事打假的跨国公司来说，这都是一个难言之隐————他 们无法预测消费者的反应，而这一点，无论如何评估其危险性都不过分。因 此，虽然打假者甚众，但是愿意公开言说的不多。 宝洁算是一个例外。从１９９８年起，就开始边打边说，而且动静很大 。仅在去年，宝洁大小打假活动７００余次，近１０名制假售假者被送进监 狱。 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但是姚红军————宝洁专事打假的律师— ———不这么看。姚红军多年来东奔西走于打假第一线，在国内，打假经历 与其相当者，估计寥寥可数。 打假到底有多难？记者与其进行了对话，希望就一个完整的打假过程进 行解构。尽管姚之所言基本基于宝洁经验，但相当有代表性。 找谁打假？ 南方周末：目前能够从事打假的部门有哪些？企业如果发现假货，该找 哪些执法部门？ 姚红军：现在能打假的部门，我统计过有十几个。比如工商局、质量技 术监督局、海关，以及负责专门领域内打假的像药品监督管理局、烟草专卖 局、卫生局等。涉及到刑事犯罪还有移交给公安局的。 南方周末：现在就打假而言，哪个部门更为有效？ 姚红军：宝洁打假，通过技监局更多一些。这其中也各有利弊。以前工 商局和技监局有交叉，今年国务院下发文件，将二者职责予以明确。技监局 负责生产领域内的打假，工商局管流通领域内的打假。也就是说，没出厂子 ，归技监局；进入分销、零售领域，则归工商局管理。 南方周末：这么多部门都有职能负责打假，会不会有无所适从的感觉？ 姚红军：因为事实就不是很清楚。从企业打假来看，并不希望如此分法 。因为中国有这种现实，有些地方工商不愿意管，我们可以找技监；或者技 监不愿意管，我们可以找工商。但分开以后，流通领域打假只能找工商，生 产领域只能找技监。如果他们不热心，我们就很难办。 另外，目前在中国打假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地方保护。无论是工 商、技监，还是公安等部门，都要靠地方财政养活。如果地方政府不重视， 打假工作就很难进行。 ［吉列（中国）公司企业事务总监陈肖华长期在香港生活，并当过警察 和律师。他表示，在香港有关知识产权方面的侵权，只有一个部门处理，即 香港海关。其他部门在处理案件过程中，如果发现有涉及到知识产权方面的 ，也会马上移交给海关。 另外，近年来，香港对涉及知识产权领域内侵权打击很严厉，特别是像 音像产品如ＶＣＤ、ＤＶＤ、软件的假冒、贩卖，一般抓住以后都要坐牢的 。法律对制假、造假者有很大的震慑力。 从国际经验看，西方国家大多将制假售假视为犯罪，执法也多是依靠警 察力量。目前我们打假主要靠行政部门执法，如工商局、技监局和烟草专卖 局等，但是他们没有公安所拥有的刑侦权，有一个很大的局限，只能没收假 冒产品、非法所得或处以罚款，而不能对人身进行控制，从而给造假者以东 山再起的机会。］ 谁出钱打假？ 南方周末：打假一般要动用很多人力、物力。如果你们发现一家制假企 业，接下来会怎么办？ 姚红军：这就到了第二步，向当地执法部门进行汇报，然后配合其展开 行动，也就是前往执法。查处过程中，首先就涉及到经费问题。现实的情况 是，虽然自己的产品已经被假冒了，但查处时所有的费用还要申请打假的企 业负责。车费、运输费、搬运费、仓库费、食宿费，甚至是加班费、误餐补 助，都要打假的企业出。 ［即使是在国内打假的急先锋宝洁，也不敢称“企业打假”。因为从法 律上讲，“企业打假”的说法缺乏法律支持。所以这些跨国公司通常的说法 ，是积极配合政府执法部门进行打假。 但是这种打假却大多需要配合的一方支付费用。当然，由于目前的国情 ，执法部门存在经费不足的现实情况。 据了解，还有些地方的执法部门有希望提供一部分其他方面经费的想法 。宝洁则表示，美国的一些法律规定，对投资在境外的企业也是有管辖权的 。比如政府执法部门帮助打假，企业并不能给其提供金钱，否则有被起诉的 危险。］ 假货查获之后 南方周末：通过和执法机关配合，查处到了制假企业或个人，下面还会 有什么困难吗？ 姚红军：查处完了，就会面临假货如何处置问题。一般有三种途径：一 是交给我们处理销毁；二是由我们出费用，执法部门负责销毁，我们可以旁 观；三是由执法部门自己处理，如何处理我们并不清楚。但假货交给我们自 己处理的比较少。 南方周末：有没有假冒产品已经被执法部门查获，后来又流入市场的情 形？ 姚红军：有很多这种例子。比如今年２月份在昆明，云南省有关部门查 获了１０００多箱宝洁的假货。８月份，我们在云南打假时，在一个仓库里 又发现了这批产品。说明是被他们重新卖回市场的。这个案子已经在云南省 立案了，这也是我们现在敢说的原因。 ［执法部门打完假后，却将假货一卖了之，云南省那个例子也许只是个 别现象。但对于查获到的假冒伪劣商品，不知是否能有个公开透明的办法或 秉承公开的原则，让为此事奔忙的企业心中有数。 而且在打假中经常还会遇到“假冒不伪劣”的情形。去年宝洁在山东德 州有一起假冒舒肤佳案，销售记录显示已销售假冒产品９０万套。经检验， 该香皂虽不符合宝洁的产品标准，但一般指标却符合国家强制标准。当地有 关部门就以此认为这不是“以假充真”，拒绝以制售伪劣产品罪追究刑事责 任。］ 姚红军：此外，还涉及到生产机器的处理问题。如果是技监局处理，根 据《产品质量法》，将没收假冒产品、没收非法所得，并予以罚款等，但并 没规定可以没收生产工具，在法律上找不到这种依据。 如果工商局去查办，按照《商标法》规定，对于造假企业，只能没收专 门直接用于造假的机器。比如一家工厂非法印刷宝洁的商标，你只能没收上 面印有宝洁商标的模板。整台的印刷机器不能没收，没有法律依据。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所作的《制假售假对国民经济的影响及对策研究 》报告专于此指出：“在执法过程中，制假设备只有是专用设备时，才能将 其销毁。但大多数执法部门反映，很多设备很难认定是专用设备，只能通过 拍卖或其他方法进行处理。而企业反映，许多设备又重新用于制假活动，甚 至是回到原主人手中，变相地降低了制假者的成本。企业希望法律能够明确 规定销毁制假设备，无论该设备是否是专用设备。”］ 被起诉的仅占少数 南方周末：对制假和售假者而言，受到刑事处罚的比例高吗？ 姚红军：大部分都是行政处罚。对制假和售假者没收假冒商品，没收非 法所得，然后处以一定的罚款。宝洁公司去年共打假７００多次，被人形容 为扫荡一样。实际上到最后，被刑事起诉的只有十来个人。 ［一年将近十人送进监狱，宝洁已经干得相当不错的了。 但是光靠行政处罚，威慑力还是不够。如果根据《产品质量法》，罚款 额的最高标准是假货货值金额的５倍。假货的货值金额是个非常有弹性的数 据。如果依据《商标法》，则处罚更轻，是非法所得的５０％以上，２倍以 下。 如果仅是不高的行政罚款，造假者大多实力雄厚，很容易东山再起，甚 至更加疯狂。而且，行政执法部门有时出于自身利益考虑，更喜欢采取行政 处罚方式，而不是将案件移交公安机关。宝洁专事打假的韩梧丰说，他们公 司遇到过一个人，被行政处罚１２次后，依然在卖假。今年被宝洁送进监狱 的林荣钦和吴少武，此前也分别被行政处罚过５次和６次。 统计显示，全国工商行政管理系统１９９７年共查处假冒侵权案件１５ ３２１件，仅有５７件被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１９９８年共查处１ ４７３６件，３５件被移送司法机关。］ 含糊的“情节严重” 南方周末：你们不是希望将更多的制假售假者送进监狱吗？ 姚红军：这需要整个案件已经严重到足够的程度。按照目前的刑法规定 ，如果是制售伪劣产品罪，销售金额达到５万元以上，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如果是假冒注册商标罪，如果情节严重，移送公安机关。但什么叫情节严重 ，规定比较笼统，操作弹性大。 另外，销售金额其实很难确定，除非你找到买假货的人，而且他也愿意 出来作证，或者有证据证明他买了５万元的假货才行。如果没这种证据，即 使在现场拿到制假售假者的账簿，你也拿他没办法。何况很多制假售假者就 根本不留下任何凭证。 南方周末：现在假冒伪劣方面犯罪的立案标准就这么简单吗？ 姚红军：刑法规定主要就是上述两条。另外，今年４月１８日，最高人 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出台了一个指导性标准，对所谓“情节严重”作出规 定：如果假冒注册商标，个人非法经营额１０万元以上、单位５０万元以上 ，可以追究刑事责任。此外，假冒他人驰名商标的，以及被行政处罚两次以 上又假冒商标的，也可以被追究刑事责任。 ［立案标准是各大跨国公司在中国打假很关心的一个问题。因为如果想 把更多的造假者送进监狱，首先得有一个治罪的标准。谢西哲表示，跨国公 司在国内打假，最大的困难是立案标准定得太高。 对于最高检和公安部就“情节严重”作出规定，跨国公司表示欢迎，认 为增加了可操作性。但是对其具体规定，却又持保留意见。如针对个人１０ 万元、单位５０万元的不同规定，就有跨国公司代表表示，国外对于个人和 单位制假的处罚并不区分，因为其对商标拥有企业的危害是一致的。 另外，假冒驰名商标，就要被追究刑事责任。这对于保护驰名商标，当 然是一个很好的规定。但是，驰名商标是由国家工商局认定的，只针对国内 企业，并不包括这些跨国公司的品牌，虽然他们声名或许更为显赫。在９月 ６日、７日的ＱＢＰＣ会议上，与会企业对此规定如鲠在喉。 关于立案标准，还有一个近乎黑色幽默的真实故事。去年１月，宝洁在 江苏徐州和当地执法部门合作，查到沛县一家企业生产假冒的宝洁包装瓶。 根据当时法律规定，商标标识侵权达到２万套以上，即可追究刑事责任。宝 洁在仓库里查到大量包装瓶，一个一个数下来，却只有１９６００个，即还 差４００个。 宝洁如果想将制假者送上法庭，只有找到一个承认买了４００套假包装 的买家才行。但案子从技监局移交给公安局，已经花了２个多月，买家早就 销声匿迹。花了数月时间，宝洁也没能最终凑够２万套。 先后去了５次徐州，前后拖了９个月，最后姚红军只好放弃，无功而返 。虽然账本显示，这家工厂销售了８６万多套包装瓶。］ “故人相逢” 南方周末：如果立案通过了，公安局将人也拘留了，是不是就可以算作 大功告成了呢？ 姚红军：这还需要申请检察院逮捕。因为没有逮捕的话，公安局只能拘 留３０天。现在检察院都是捕诉合一，如果起诉不成功，会有错案追究制。 所以，有的地方检察院不愿批准逮捕，特别是针对经济案件。也就是说，我 们费了这么多精力和时间，把造假者送到公安局。立案了，我们心情很高兴 ，但还面临着逮捕的问题。如果检察院不批准逮捕，公安局只能放人，这个 案子就完了。 当然，即使到法院，也并不是说，我们可以放心睡觉了。造假者一般都 是很有钱的，愿意花钱将自己买出来。对这种经济案件，有些地方的法院也 倾向于以罚金代替人身处罚。费了半天力气折腾，可能还不如当初让行政执 法部门直接罚钱完了。 ［宝洁的公关经理梁云曾讲过如此案例：去年宝洁在石家庄市曾有一案 子，造假者叫张明军。后来被送到司法机关审判，被判处有期徒刑６个月， 缓刑一年。结果一个月不到，宝洁在一次打假行动中，又与张“故人相逢” ，他还在卖假。］ 时间:2006-05-12 1个守堡人 |
